小骢与梦帝国

    一直想写一篇关于Y的日记，一直都没功夫。直到上周末接到一个电话……
   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在婆婆家客厅看书，手机响了，而且是北京的那个号。这个号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响过了，我都常常懒得拿，只有今天，鬼使神差地拿上了，不然就错过了这个重要的来电。
    电话中的声音熟悉又陌生，尽管已经3年没有听过，我还是瞬间认出来，是陈天帅。后面还是沿用过去的代号，叫他cc吧。我真的很诧异，因为我跟Y已经绝交很多年了，自然而然跟娶了Y的cc也就没有任何联系了。我说有什么事吗？他说有。他说是这样的，那一年我们一起坐火车从南京去北京，路上我问他为什么去北京，他说去玩。事实上他不是去玩的，是去找Y的，那时候他已经跟Y好了，但没好意思告诉我。我说，你打电话来就为了告诉我这个？他说是。我说这个重要吗？他说他正在跟Y聊天，聊到以前的点点滴滴，聊到这个细节，他觉得无所谓，但是Y觉得很重要，于是他们决定要给我打这个电话，解除一些误会。我说你们那里几点？他说凌晨三点的样子。凌晨三点，灵魂最脆弱的时候。
    Y还是那么敏感。这是她最吸引我的地方，也经常是我痛恨的地方。她敏感到我一个眼神，她就知道我起了什么坏心思，并毫不留情地揭露出来；敏感到我明明没有像那样做，她却认定我像那样做；敏感到见到街边的陌生老人，就联想到他的子孙后代，他的前世今生；敏感到许多年前的细枝末节，她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    我跟Y是三年前绝交的，那时Y刚刚跟cc在一起。我做了一个梦，梦见排队的时候Y故意不跟我排在一起，我生气地质问她，她给了我一个耳光，我就还了她一个耳光，然后我就在面红耳赤中醒来，一身冷汗。想来也许是《空镜子》里两姐妹互扇耳光的那场戏给我的印象太深了吧，但更重要的是我发现，平日里表面上粗枝大叶的我内心也极其敏感，并且总是在做梦的时候表现出来。然后在现实世界里，我就忍不住问了Y，我们之间是不是有问题。Y就约我晚上8点在玉渊潭公园见面。当时我真觉得好笑，两个女人，还神神秘秘地夜晚时分跑到公园约会。那天她迟到了40分钟，到了之后就跟我说了些绝交的话。那时我也真觉得可笑，二十多岁的人，21世纪的人，不为男人，而绝交，而且是“协议绝交”，这种事情简直有辱我的智商和情商，怎么看怎么像中学生闹别扭。但事实上，那天我一直在流眼泪，好像生离死别一样难过。因为我知道，一辈子也找不到Y这样一个朋友了。她独一无二。 
    她有武侠小说里的游侠精神，对朋友讲义气，两肋插刀；她生性自由，喜欢东游西走，且放白鹿青崖间；她对钱财看得极淡，千金散去还复来，人生行乐须尽欢；她正直勇敢，蔑视一切污秽的东西；她兴趣广泛，从漫画到科幻到电影到跆拳道，她似乎什么远的都知道，只是对太近的现实看不清楚。她是个随性的人，甚至任性，时常得罪人。但她同时也是个善良的人，聪明的人，正直的人，坚强的人，时运不济的人，极富想象力的人。
    相比之下，我是什么样的人呢？我是一个入世的人，我用世俗的眼光评价事情，和众多追逐名利的人一样，我渴望建功立业，渴望拥有锦衣玉食。这些都限制了我的想象力，使我没残剩多少童心。我缺乏安全感，我不敢迈步，不敢下赌注，很多东西我都不敢放手，我谨小慎微地对待着周围的人和事，不敢随意表现我的情绪，即便敏感地意识到发生什么，也用假装的粗枝大叶来掩盖。所以我真的很羡慕Y。
    我的思绪回到电话里，cc说让Y跟我说吧。我说说什么呢？他说她要跟你和好。
    然后Y接过电话。她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，我昨天梦见你了。我十分惊讶，告诉她我也梦见她了！我一直觉得梦是一个人的第六感，这个理论我屡试不爽。我说我梦见我们都会到大学时代，她出去租了一间房子，没有床，只在地上铺了个席梦思，我看见她的住宿条件那么差，劝她换间房，她说不用了，只要有自己的空间，安安静静的，就很舒服。她说她也梦见回到了大学时代，不过她的梦比我的梦伤感多了，不过她没有讲到底梦见了什么。其实我的梦也还有后半段。那天我梦见我从Y家出来，在校园里看见了李教练。他跟我聊了起来，说王教练又回来教课了。我一直想躲，但没躲过去，十分尴尬……这段记忆是我跟Y的禁区，仿佛我把我的快乐建立在她的痛苦之上，而最终我又忍痛亲手摧毁了那份快乐。于是我们小心翼翼地绕道而行。
    她又把cc跟我描述过的事情描述了一遍。我问她这说明什么？她说你不知道我为什么跟你绝交吗？我说因为我重色轻友。她说这是其中的一个原因。我想还有什么原因呢？她说关于cc的那件事是个误会。我问什么误会？她说你不知道就算了。然后我也没问了。我就是这样，尽管有十分的好奇心，往往只表现出两分。她接着说你现在跟家人在一起，挺好的，我说你们两个在外面携手奋斗，真幸福。除此之外我们也不知道说什么了，大概舌头太久没有动弹了。最后cc接过电话，说他很高兴，因为我们和好了。是啊，不管怎么样，我们和好了。
    cc跟Y很适合，都是极其细腻的、重感情的人。记得高中毕业的时候，cc送我回家，因为他认我做姐姐，而他又要移民走了。他原地站着，一直看到我关上楼道的铁门，他的脸随着铁门的关闭，消失在门缝里。我的眼睛在那一瞬间都湿润了，一个随口叫叫的“弟弟”，却认真地扮演着亲人的角色，或者说深深地相信我们真的是亲人，怎么不叫我感动呢？所以上天让Y一路走来感情不顺，是因为在另一片天空下cc的存在。上天总是为我们挑拣最适合我们的东西。
    挂上电话，我又想了一会儿。当时跟cc一起坐车到北京，问他住哪儿，他说住Y家，我还诧异了一下，不过我强迫自己不要往歪处想。之后的几天，我约他们出来玩，因为我觉得自己有义务陪同远道而来的客人，而且我已经很久没有跟Y见面了，因为谈恋爱都跟她疏远了。一天晚上我们去后海，我兴奋地跟cc介绍着这个地方，但是走着走着就发现cc好像对我说的话不感兴趣。他们两个肩并肩走在前头，把我一个人晾在后头。我但是还挺生气的，觉得为什么Y宁可跟cc走在一起，都愿意跟我并排走呢？后来cc买了一个灯笼给Y，付完钱才想起我，问我要不要也拿一盏。我的自尊心让我不能接受这最后一刻才想起来的关心。那天晚上我很不高兴，好像自己被涮了。但是我一向很能忍耐，而且面对Y这样一个任性的孩子我一向更能忍耐。想到这儿，我豁然开朗。也许Y以为我明明知道他们两个在一起，还来当电灯泡，感觉上我先抢了属于她的爱情，然后冷落她，直到她有了新的爱情，我又出现了，难道我还想再抢一次吗？
    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就是这么微妙。一句话，一个动作，一种感觉，就可能拉近两个人，或者破坏两个人。人与人的关系就这样忽亲忽疏忽明忽暗，大抵一段恋情（无论是适合的不适合的、正当的不正当的）都是天时地利人和机缘巧合地促成的。Y，总是能让我神游到玄虚之境。